Archive for the ‘读读’ Category

一篇旧文

Friday, July 18th, 2008

这是一篇参考消息上的文章,一篇我早已不记得的文章。昨日w在线,说起看到一些过去的日记有提到这篇文,我想了又想,毫无印象:(   是的是的,我开始变得健忘起来,我开始变得抑郁,厌倦,麻木,开始对身边的恩好熟视无睹,开始自私任性偏执到癫狂。

怎么样?

怎么样!

我不怕。

……

给车行中的陌生人

亲爱的,天蒙蒙的亮了。如果现在你张开熟睡的双眼,望向这老旧的平快车窗,远方,那我们唤作台北的城就在薄雾的远方……

轰隆轰隆的车轮碾过钢筋的大桥,火车在最后一段路途昂扬地加速,车窗吹进夏末清晨的微凉空气,混杂远方工厂的煤烟气味。过往的景致消逝得越来越快,桥下浓深色的河水,流进视线远处宅屋逐渐密集,人群的面孔逐渐模糊的岸旁。

我见你熟睡的脸庞,浮有旅途的淡淡的疲倦。干净的长发,贴着塑料的座椅微微摇晃,你的脸衬着玻璃车窗外初升的阳光。

亲爱的,你的旅程起自不知名的月台,手中握着的厚纸板车票,朝向和我同一个旅程终点的地方。此时你是陌生人,遥远的过去,我们的十九岁,我还不识得你的名与姓,但我识得你的眼神,藏有和我一样的初次离家满满的想望与张皇。
往台北的夜平快。亲爱的,这一段青春最初的旅程,你是旁坐的同行的旅人。

对坐的椅上,白发苍苍的老人安静地流泪,眼里有无声的话语。那是老去的我自己。千辛万苦地回到时光即将消逝的这一刻。
我是不是该就这样子爱上你?在命运让我们相识之前。在我们的十九岁。在我们的十九岁,在我们第一次看见台北,阳光像婴儿睁开双眼地的清晨?
我们已经离家几百里了。你手边散落的一本尼采或川端,与薄薄的行李。而我有来自故乡的吉他与口琴,布包中辛辣的厚酒,皱旧的信。
你是否也和我一样,只身离家的那种孤独感盈身时,有想要对风的深处大声歌唱的欲望?
这段夜平快旅途即将结束,而我们在台北错身,相识,与分离的旅程才要开始……

在你熟睡时,我要把写满梦想与祝福的纸飞机,悄悄塞进你的布书包。在我的爱还来不及遇见你之前,在你即将变成台北的陌生人的这个时候。希望她们偶尔可以提醒你抬头,看城市上空的星星,光亮地陪伴你……

然后我要记起你。记起你踏上这个城市前的这个时候,记住你还没与我在城里相遇前的样子。

台北已经到站,车停缓缓。亲爱的,在你醒来,无邪的微笑起身离去前,让我在心里和你安静地相约,在台北的街角再次相逢时,请记起我,并与我爱恋……

some qmd @newsmth

Tuesday, June 24th, 2008

    我想要描述的,只是个孩子。他用双膝行走,他伸出手,却什么也没摸到。如果有一个人,走过来对他说,你丑陋卑鄙,他就是丑陋卑鄙;如果有一个人,走过来对他说,你美丽善良,他就是美丽善良;如果没有人对他说任何话,做任何事,那他就,什么也不是,他什么也不是。他是什么?他没有选择的权利他不能被爱,也不去爱人他等着被抛弃,等着被捡拾,等着命名,等着……被遗忘他,伸出手,什么都抓不到他抱紧自己,在别人的幸福或不幸之外,始终平淡地看着天空.

from siko

Wednesday, August 29th, 2007

迅速建立自信心的10种方法

自信与势不可挡的感觉以及被吓得手足无措的感觉是截然不同的。(这句大家再看看原文了)你对自己的感觉极大的影响着别人对你的感觉。这种感觉是真实的—-你越是自信,你越有可能成功。

尽管有许多你不可控制的因素会影响你的自信,但仍然有很多东西是你可以掌控的,并且可用之于建立自己的自信。通过以下10个方法,可以帮助你获得心理优势,从而激发你的潜力。

1. 干净利落的服饰

虽然衣服并不能够成就一个男人,但是它确实可以影响你对自己的感觉。没有人比你自己更在乎自己的外表。当你看上去并不好的时候,它将改变你对自己的看法及阻碍你与其他人的沟通。精心照顾好你的外表,可以更好的利用这一优势。在大多数情况下,重要的改善方法是经常的沐浴、勤剃胡须,穿干净的衣服,并尝试接触最新的潮流款式。

这并不意味着你需要花很多钱在服饰上,最佳的方案就是遵循这样的规律”花两倍的钱,买一半数量的衣服”。这句话的意思并不是说买一大堆的廉价衣服,而是应该买一半数量的精心挑选的高质量的衣服。这从长远来看将节约开支,因为贵重衣服通常穿起来比廉价衣服更容易保持持久,少买衣服也同样有助于减少你衣柜里的杂物。

(more…)

催眠

Tuesday, August 28th, 2007

测前告诉病人要对他的神经系统进行测查:
(1)测查嗅觉的灵敏度:用事先备好的3个装有清水的试管,请病人分辨哪个装有水,哪个装有淡醋或稀酒精。分辨不出得0分,挑出后两种的一种得1分,挑出两种得2分。
(2)测查平衡功能:令病人面墙而立,双目轻闭,平静呼吸两分钟后,然后治疗者用低沉语调缓慢地说:“你是否感到有点站不住了,是否开始感到有点前后 (或左右)摇晃,你要集中注意,尽力体验你的感觉,是否有点前后(或左右)摇晃,前后(或左右)摇晃”,停顿30秒,重复问话3次后,要病人回答,如感到 未摇晃者得0分,轻微摇晃者得1分,明显摇晃者得2分。
(3)测查记忆力:令病人看一彩色画,画面画的是一个房间内有一个窗户,蓝色的窗帘和两把椅子。30秒后走彩色画。问:①“房间里有3把还是4把椅 子?②窗帘是什么颜色,浅绿色的还是淡黄色的?③房间有2个窗户还是3个窗户?”若回答与问话一致,则具有暗示性,每一问得1分,若回答与画面一致则得0 分,此项测查可得0~3分。
(4)测查视觉分辨力:在白纸中画一直径4厘米、间距为8厘米的两个等大圆圈,中间分别写12与14(或14~15)两个数字。要病人回答哪个圆圈 大,若回答一样大得0分,若回答其中之一者得1分。  通过四项测查病人可得0~8分,分数愈高者表示病人暗示性愈强,被催眠的可能性就愈大。

催眠的具体方法很多,大致可分为四种:
(1)言语暗示加视觉刺激。此法又称为凝视法,是让被催眠者聚精会神地凝视近前方的某一物体(一光点或一根棒等),数分钟后,施治者便用单调的暗示性 语言开始进行暗示。“你的眼睛开始疲倦了……你已睁不开眼了,闭上眼吧……你的手、腿也开始放松了……全身都已放松了,眼皮发沉,头脑也开始模糊了……你 要睡了……睡吧……。”如求治者暗示性高,则很快进入催眠状态;如求治者的眼睛未闭合,应重新暗示,并把凝视物靠近求治者的眼睛以加强暗示,使两眼皮变得 沉重。
(2)言语暗示加听觉刺激。催眠时,让求治者闭目放松,注意倾听节拍器的单调声或水滴声,几分钟后,再给予类似于上述的言语暗示,同时还可以加上数数,如:“一,一股舒服的暖流流遍你全身……,二,你的头脑模糊了……,三你越来越困倦了……,四、……五……。”
(3)言语暗示加皮肤感觉刺激。施治者首先在求治者面前把手洗净、擦干和烤热,然后嘱求治者闭目放松,用手略微接触求治者皮肤表面,从额部、两颊到双 手,按同一方向反复地、缓慢地、均匀地慢慢褹E动,同时配以与上述类似的言语暗示。有时也可不用言语暗示,仅用诱导按摩。这种按摩还以采取不接触到求治者 皮肤的方法,只是靠双手的移动而引起温热空气波动,给皮肤温热感而达到诱导性催眠按摩的目的。
(4)药物催眠。某些求治者如暗示性低、不合作,可使用2.5%的硫喷妥品或5—10%的阿米妥品0.5克,稀释后,进行静脉缓慢注射,在求治者进入半睡眠状态时,再导入催眠状态。详见http://xccq.3322.net/cvmianlilun.htm

把柄

Tuesday, August 21st, 2007

你知道女性什么时候最容易动心吗,这里给你推荐21种容易成功的时刻,希望你能追女成功。
一、当女性单独与男性接触时最容易动心。男性应抓住这一时机表示出积极主动如果有第三者在场她们通常会断然拒绝男性以掩饰自己的真实感情。

二、当女性封闭的空间内呆久以后内心不平衡易产生心理异常滋生出爱的情感男性可利用这一心理特点加强求爱攻势。

三、当听到男性话语时女性易产生情意。男性对视觉的刺激比较敏感而女性则对听觉的刺激比较敏感。在电话中男性亲切温柔富有乐感的话语能更快地打动女性。男性应充分调动自己语言的魅力。

四、刚同男性约会完毕的女性身心极不安定还会长久停留在对约会情调的陶醉和期待中。男性可以在约会结束时多利用一下这段时间进一步打动对方。

五、当女性处于一个清洁舒适的环境时容易动情这种环境没有令她干到厌恶和不安的干扰易使她全身心放松从而感情活跃起来。

六、女性在听到连续恭维时会容易动心。即使明知男性是在故意奉承吹捧她时间一长她也会被迷惑认为男性真心迷上她了。

七、女性在不熟悉的陌生环境中情绪容易失控。男性经常改变约会的时间地点方式使她不断有新奇感新的乐趣。

八、女性动感情的步调比男人慢要在男性长时间的刺激诱导之后并排除外界环境的各种干扰才会充分动情。

九、苦苦追求女性的男性突然放弃进攻此时最易调动女性的好奇和欲望反而会使她动心。

十、人类和动物一样有择强汰弱的本能。女性本能是向往强者因此当女人认识到对方是真正的强者时就会产生爱意。

十一、男性真正的爱情打动女性的最有效的武器。当女性确信对方是真心实意地爱她时很容易对男士产生爱心。

十二、女性在疲劳时较易接受男性的情意。

十三、女性在身体被不经意地碰撞会产生感情兴奋。

十四、长时间的坐车会使女性产生感情冲动。

十五、有时男士对女士大发脾气。有时女性反应却是认识到对方的魅力。

十六、女性在激烈运动后感情会急剧失控。

十七、女性在外游玩时易产生较强烈的感情。这时女性摆脱了熟悉环境中的人事气氛等等约束易放松自己产生欢乐的念头。

十八、女性在酒后和听到甜言蜜语后大脑皮质处在轻微麻醉状态理性受到压抑感情活跃起来。

十九、男女之间的倾心交谈可使女性的感情高涨进而萌动爱心。

二十、男士经常和女士泡在一起女士才能献出情感所谓“日久生情”。女性的丈夫不常在身边很易导致她对身边常接触的男士动情。

二十一、当女性对某男性产生依赖感时易动情。如男士带她去她不熟悉或不方便去的场所她不适应那种环境惊慌失措会无形中对熟识的男士产生信任和依赖感对他动感情。

转自水木

Sunday, August 19th, 2007

发信人: nkwai (zhizi), 信区: TaleDream
标  题: 普氏原羚的眼泪
发信站: 水木社区 (Sat Jul 28 21:46:55 2007), 站内

风来过,还会来
把你的讯息
唱给每个小孩

告诉我
你的悲伤
和期待

请停住你的脚步
会飞的羊乖乖
和我们一起
为这美丽的星球歌唱、舞蹈、徘徊

请为我回一回头
请不要离开

(这首小诗,送给普氏原羚,也送给逍逍。逍儿,你长大后,会懂的。)

岛城上的顾城

Wednesday, June 6th, 2007

岛上的顾城

作者:王安忆
  五年前的一九八七年夏天,我在德国旅行,听说顾城和他的妻子谢烨也从国内来了,我每到一个城市,就听人们说,顾城要来,或者,顾城走了,永远失之交臂,直到我回国。这年年底,我又去香港,在中文大学见到了顾城。他头戴一顶直统统的布帽,就象一个牧羊人,并且带有游牧的飘无定所的表情。他说这半年来,他这里呆呆,那里呆呆,最终也不知会去哪里,后来,听说他去了英国,美国,又听说他去了新西兰,在那里放羊。到一九九二年的初夏,我又去德国,到了伯林,一天晚上,一群中国学生来敲我的门,对我说:“你看,谁来了?”我伸头一看,走廊拐角处,顾城腼腆地站着,依然戴着那顶灰蓝色的直统的布帽。我说:“顾城,你在放羊吗?”他回答我说,是养鸡。
  顾城说他从小就想要一块地,然后在上面耕作,他很早就在为垦荒作准备,他甚至收集了关于木耳的知识,他知道所有的木耳都能吃,只除了一种生长在西藏的有毒素。我是很后来才知道,顾城在我从小生活的城市上海找到了他的妻子谢烨。他们生活在这拥挤的寸土为金的城市里一间租赁来的小屋,那里的空气使顾城窒息。这城市是我最了解的,天空被楼房与高墙分割为一条条、一块块,路面也是支离破碎的,而且车水马龙,走在路上,简直险象环生。
  有一天,顾城决计要走了,他径直来到十六铺码头的售票大楼,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他只知道要搭一条船。他向谢烨要二十块钱买一张船票,谢烨靠窗站着,用身体挡住窗口,以防顾城一头栽下去。他们僵持了很长时间,谁也不让谁。十六铺是个噪杂的地方,每天有十几万流动人口在这里经过和滞留,轮船到岸和离岸的汽笛声声传来,时间在一点一点过去。后来,谢烨说,顾城,你看见吗,马路对面有个卖橘子的老头,你去拿个橘子来,无论是要还是偷,只要你拿个橘子,我就给你买船票。这个橘子其实就是签证一样的东西,代表一种现实的可能性。顾城想来想去,就是没法去拿这个橘子,从小做一个乖孩子的教育这时候涌上心头,乞讨与偷盗全不是他能干的。于是他只得和谢烨回了那个小屋。
  我想后来顾城在欧洲,还有美洲,走来走去,其实就是为了得到一个橘子,然后去搭一条船。他们这里停停,那里停停,然后滞留在了新西兰的城市奥克兰,在那里,谢烨生下了他们的儿子木耳。奥克兰的冬天很冷,他们很穷,买不起木柴,朋友们就送他们许多报纸烧壁炉。晚上木耳睡着了,谢烨烧壁炉,顾城就在壁炉前翻报纸。不识英文但识阿拉伯数字的顾城专门翻看房屋出售栏目,将价格低廉的售出启事一张一张剪下来,第二天,带到奥克兰大学请一位教授朋友帮忙审阅。这朋友一张一张地看,说,这是一个厕所,这是一个电话亭,这是一个汽车棚。接着,他的眼睛睁大了,他几乎不敢相信。这座房子在离奥克兰不远的海岛上,他们在星期天乘船去了那里,他们上岛,走下码头,涉过海滩,走进了黑压压的森林。这是座太平洋的岛屿上的原始森林,高大茂密的树叶,遮住了天日,脚下是柔软起伏的落叶,那就是高更离开巴黎所去的那样的岛屿。他们走了很久,几乎绝望的时候,一座红色的房子出现在眼前。就是这房子,在破了一个大洞的屋顶之下,有一个脸色苍白的人,正在努力地破坏这房子,他在砍一根木柱,一眼看见了来人中的顾城。他很奇怪地不理睬任何人,只和顾城说话。他看着顾城,说:“世界末日就要到了,你知道吗?”顾城问:“什么时候?”“五十年以后。”“没事,我只要二十年。”于是问的和答的都释然了,开始进入关于房子的谈判。
  我读顾城最近的一首诗,题目叫做,我们写东西。诗里说:我们写东西,像虫子/在松果粒找路/一粒粒运棋子/有时/是空的/集中咬一个字/是坏的/里面有发霉的菌丝/又咬一个。诗里还说:不能把车准时赶到/松树里去/种子掉在地上,遍地都是松果。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呢?语言,就是“集中咬一个字”的那个“字”,对于顾城是什么意义呢?一九八七年底在香港中文大学听顾城说过这样一句话,他说,语言就像钞票一样,在流通过程中已被使用得又脏又旧。但顾城有时也需向现实妥协,他承认语言的使用功能,并且利用这功能和人交谈,在大学讲课,于某些场合介绍自己和自己的诗。这使用功能于他还有一种船的作用,可将他渡到大海中间,登上一个语言的岛。这是一副语言的岛屿景观,它远离大陆,四周是茫茫海天一色。语言的声音和画面浮现出来,这是令顾城喜悦的景象。有时候,他的耳边会忽然响起一个字词,清脆地敲击着他的感官,这就象来自很久以前的一个启迪,一个消息。比如说,“兰若”这个词的来临。“兰若”是什么呢?顾城心里揣着一股神秘的激动。他就去查找字典,这就象乘船重回大陆进行考古与勘察。他意外地看见了“兰若”这个条目,竟有两种解释。一是指“兰”与“杜若”这两种香草;二是梵语寺庙的意思。顾城想,这是一种幽冥的召唤,又象是一个旧景重现,好比海市蜃楼。而我想,这种召唤与重现的实现,不是又要依凭语言的使用功能了吗?
  但这被顾城视作语言的天然景象。顾城认为语言也是有它自然生命的,具有外在形状与内在精神。就好比“兰若”这两个字,香草与寺庙是它们的外形,而“兰若”的字音与字形以及它们的偶然的并列,则是它们的精神。那天早晨还是梦中来扣醒顾城大脑的,就是这字词的精神。但我以为顾城对于语言的写实性的外形,还是有着相当的迷恋的,比如当他看到字典上对“兰若”的解释,心中升起了欣喜的感动。然而他嫌恶被使用得烂熟、滑腻的语言,那有一种失贞的感觉。而像“兰若”这样已经被时间淘洗干净,宛若处子,便能在顾城心中唤起喜悦。他有时也承认,语言的精神当借助外形而存在,这表明顾城在某种程度上是个唯物主义者,只是对这种承认流露出无奈。比如,他用模糊主谓动宾的方法,来展现“红豆生南国”的另一番场景。他说,想一想,红豆生出了南国,是何等壮观的场面!这证明他至少承认并且运用了“红豆”、“南国”、“生”以及语法的日常表达方式,这就象乘船去岛屿的旅行。
  顾城来到那南太平洋上,与当年高更所居住的地方同样地理位置的岛屿上,他们可说是一穷二白;他们所有的钱都付了房价,且在银行欠了一笔贷款。在这一个时期里,顾城总是在森林里走来走去,尝着各种植物。看有什么能够作充饥的粮食,各种草汁染黑了他的嘴唇。有人指着一棵树告诉顾城,这可以吃。于是顾城就从这棵树的树根开始尝起。这树是巨大的参天的一棵,南太平洋岛上所有的植物都是那么肥硕巨大,把人类映衬得很小,孩子似的。小小的顾城从根上开始啃一棵树,是什么样的情景呢?他很耐心的,忍着辘辘饥肠,拿出蚂蚁啃骨头的精神,从根啃到梢,最后知道,这颗树可以吃的,是它的花蕊。他们还吃过能够制造幻觉的野草。最后,牡蛎救了他们。这样,他们就做了岛上的渔民,他们从海里打捞起牡蛎,一桶一桶提进森林的红房子。在天黑以后,就着蜡(因为此时他们还没有拉进电线),他们在摇曳的烛光下,剥着牡蛎,储备着过冬的口粮。然后,顾城就去种菜了,他每天扛着锄头去开荒,锄子扎进泥土又翻起泥土的一瞬间,他喜不自禁。顾城深翻了泥土,播下菜籽,等待菜籽发芽,长出叶子,叶子再被各种无名的虫子吃光。最后,他心满意足地扛着锄子回家。
  我还很喜欢顾城追逐母鸡的场面。那时他们只有一只母鸡,每天下一个鸡蛋,补充他们的营养。可是母鸡却出走了,谢烨追了几天,又派顾城去追它。它跑,却又不跑远,只是在你视线里活动,可你却永远接近不了它。等到太阳下山,天黑了,你悻悻然回家,那母鸡便在房子前边声声唤着。等到天亮,你走出房子,它便起身走开,一天的追逐又开始了,那母鸡就好象是来诱惑顾城似的。我想顾城追得绝望的时候,就埋头在草丛里寻找它下的蛋,可是一无收获。后来,顾城得了一笔稿费,他们决定发展畜牧业,实行生产自救。这天他们去邻近的农场买了二百只鸡,余下的钱还够买两个月的饲料。然后,他们带着鸡和饲料回家了。垒鸡窝的活儿他们整整干了一夜,从西边升起的硕大的月亮照耀着他们,这是他们永远不解的,月亮和太阳从西方升起,东方落下,一年四季是冬、秋、夏、春的次序排列而来,五月里的秋天恍若梦中。养鸡业的第一个难题是他们始料未及,这是世代生长在现代化流水线上的鸡类,它们祖祖辈辈居住在笼子里,它们竟不再会走路,它们还不会从地上啄食。为使它们吃食,顾城谢烨绞尽脑汁,好话说了无数。最后他们终于想出一个办法,把饲料放在一条木板上,然后一人一头来回晃动,模仿流水线的饲料传送带,它们就这样开始吃食了。顾城谢烨想,回归自然是多么难啊!他们还想,在这个文明世界里要过自然的生活要花多少代价啊!他们望着岛上那些英国、德国的银行家们豪华的空阔的别墅,心想:他们正在辛勤地挣钱,为了来过自然的生活,而他们从来没开过。想到此,他们便会有一种富足感。后来,鸡们渐渐地学会了从地上啄食,它们开始走动,甚至学着飞翔,将它们的腿肌锻炼得很结实。它们全是那样硕大强壮的体魄,停在那里,就好象停了一群鹰。当两个月过去,饲料吃完的那一天,它们开始下蛋了,每个蛋都有盈盈一握,十来个便装满一篮子。顾城挎着篮子去卖蛋的情景,多么叫人高兴。就此,他们进入了一个衣食无忧,并且少有积余的阶段,他们还了一点银行贷款,修补了屋顶的大洞,扩建了阳台。站在阳台上,望着太阳和月亮落下森林,再唱着一些旧歌。雨后的景色最是惊人,巨大的彩虹一直落到脚底。然后,院子里三棵果树开始结果了,碗大的杏子一个一个砸在地上,等着顾城拾到篮子里去。
  顾城有时候非常嫌恶他的身体,他说,身体是多么麻烦和累赘的一件事啊!它一会儿饿了,一会儿渴了,要你去弄吃的,弄喝的。他说他有个时期特别恨他的身体,因为它总是饿了还饿。我想那大概已是一个发育的时期。可是我已经说过,顾城在某种程度上还是个唯物主义者,他承认并且还称得上是尊重现实的需要。他不拒绝运用某些谋生的手段,比如到大学讲课,比如接受某些交流基金的邀请。当我们在伯林见面时,他便是来此参加一项文化交流计划。有一年时间。这一年的收入可供他们归还银行的贷款,再进一步修缉房子。顾城也不拒绝以实用性语言来进行日常生活的交流,他还很善于运用语言的这一使用功能,将许多只可意会的事情表达得相当完善。据说,他的讲课很受学生的欢迎,听课的人总是济济一堂。他画的图画有两种,一种是写实性的酷似的肖像,他为岛上居民画像,然后收费;另一种是奇异的纲笔画。他、谢烨、小木耳,都以特别的线条表现,植物与自然,也以特别的线条表现。那些流畅怪异的线条在纸上布下一个井然有序的世界,又象是一张地图,规划了肉眼看不见的存在状态。但顾城不愿意负担额外的现实劳动,房子的贷款始终压在他的心头,还清贷款的这一日就象是一个未来的节日。他还不愿意学英语,一句话也不说。他是岛上唯一个不说英语的人,这给岛上居民留下神秘的印象。我想,他是觉得,有一种使用性的语言就足够了。不说英语的顾城在岛上走来走去,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人们就猜测:看哪,这个人在想什么呢?他和他的儿子木耳无法对话,木耳一口英语,一个汉字不说,他们见面也是相互微笑,一个字不说。我就又想:顾城到这个岛上来,是不是为了省去说话的麻烦?等房子贷款还清,荒地长出庄稼,他便可以再不出岛,安心在岛上,在森林里,过着像“我们写东西”那样的生活:“像虫子,在松果里找路”,他这一只钻果子的虫子,他钻啊钻进果皮,又钻进厚实的果瓤,再去钻那坚硬的核,最后,他也钻进了,然后“种子掉在地上,遍地都是松果。
  在伯林去找顾城,我走了很长的路。我们都住著名的库登大街,我是这一端,他是那一端,我沿着库登大街走啊,走,走过了许多昂贵的商店和繁华的街区。我没料到的是库登大街的尽头竟会是那样僻静,有着古朴的小铺,那条小小的街开满了鲜花,好象乡间的小镇。我找到他的门牌,寻找他的门铃。在一排长长的外文姓名中间,他的“顾”字的拼音显得特别简单,好象不是一个名字,而只是一个音节,这音节象征着顾城。然后我按了门铃。他们的房间空空荡荡,行李打开放在床边地上,好象随时都要开拔。进门就问我要不要吃面条,炉子上有一锅汤,随时可下面条。顾城戴着他那顶牧羊人似的布帽,表情怅惘地走来走去,窗外是午后的灿烂的阳光。顾城说他想家了,想回岛上去。交谈计划只过去了三个月,剩下的九个月真是漫长得吓人。想家的心情他长久以来从未有过,现在有了多么叫人高兴。他想他在山里凿石头,这一块大石他要凿下来抬回去,垫他们的台阶。他凿啊凿的,像一个古老的石匠,忽然之间,石头上冒出了火花。他抬起头,发现原来天黑了,黑色的鸟群在落日染成的红色的树林上飞翔,转眼,月亮升起,巨大的一轮。顾城收拾起东西,就回家了。

顾城和诗

Wednesday, June 6th, 2007

顾城和诗
作者:顾工

  
  “爸爸,爸爸,我又想出来一首诗,一首诗。”六岁的儿子顾城,每天从西直门小学放学回家,就沿着曲曲折折的楼梯,长长的通道,狂喜地狂叫着狂奔着,他推开房门直扑到我的面前。小小的心和心灵在剧烈地跳动,他大喘着气把他的诗念给我听:是塔松和雨珠的故事;是云朵和土地的对话;是瓢虫和蚂蚁的私语……
  我凝视着他那深藏梦幻的瞳仁,时惊时喜时忧患,六岁的瞳仁中也有忧患吗?是小白兔似的忧患,还是小花猫似的忧患?他背诵完他的“诗”,也常常凝视,凝视在雨云下忙于搬家的蚂蚁;在护城河里游动的蝌蚪和鱼苗;在屋檐下筑窝的燕子和觅食的麻雀……他不太凝视人,人似乎是种最令人生畏的动物。不管从哪里来了位远方的来客,他都立即躲藏、回避。在“文革”初期,有人在我们楼窗下马路对面的潮湿墙壁上,刷了两条大标语,不知是贴反了,还是贴错了,马上被众多的路人围拢来,死死地缠住、揪住,按下头,用脚踢……顾城起初是从窗户的缝隙中久久凝视,后来他恐惧了,脸色惨白。他关紧窗户,蜷缩在床头,像蜗牛,再不向窗外多看一眼。他越来越想躲开人,躲开眼睛,躲开喧嚣、激越的声音,只想去那没有人只有天籁的世界。
  有这样的世界吗?当一辆破旧的卡车把我们抄家后的残破旧家具,连人一同载走的时候,在十二岁的顾城眼里,流露着迷惘也流露着喜悦,我们全家是不是正在迁移,迁移到没有人的世界?渤海荒滩上栖落着大群大群水鸟,翅膀时时拍打着那像是泥捏似的村落,连村落里的人也像是泥捏出来的,说着我们听不太懂的话,穿着比泥土颜色更深的衣服。很少人来接近我们;我们也不主动接近任何人。
  我被分配去养猪。我每天和小小的儿子一起拌猪饲料,烧猪食。那土灶的柴火烧红着不透明的早晨,和我们父子灰暗的脸。儿子借着灶口闪烁不定的火光,翻看着一本残破的《洛尔加诗选》,不知为什么这位西班牙意象派诗人的诗,竟会使这和我一起被放逐的孩子,产生这样浓烈的兴趣。儿子抬起有星云流动的大眼睛说:“爸爸,我和你对诗好吗?我读过你的诗,你有首诗题目是《黄埔江畔》,我想对首《渤海滩头》;你还有首叫《芦苇中的雁》,我想对首《沼泽里的鱼》”我深深感动,暗暗惊喜:“世界上已经没人再会想起我的诗;而儿子却记得,记得。”于是,父子俩真的对起诗来,一首又一首,把每首即兴诗,都用烧焦的枯枝写在灰烬上。儿子低声说:“火焰是我们唯一的读者。”
  喂猪是我们流放生涯中最大的乐趣。在没有散尽的寒雾中,把一大桶一大桶热气腾腾的猪食,倒进猪圈,倒进猪槽,看着那些饥饿得要发疯的猪来争食,实在是太感人,太激奋了。儿子给每头猪取了名字:“老病号”、“老祖宗”、“天吃星”、“饿死鬼”……真的,由于缺少饲料,每头猪都饿得脊骨突露,嘴尖毛长。有时竟相互撕咬,你噬它的耳朵,它啃你的尾巴。
  饲料危机是最大的经济危机,我们父子只有打开猪圈去放牧。几十头毛色不同、性格各异的猪,在海滩边,在淮河旁,咕咕哝哝、呼呼哧哧地咀嚼着野草和没有挖尽的红薯根、萝卜叶。中午,初夏的太阳已经有些温暖,我和儿子就跳进这即将入海的激流里,尽情浸没和扑腾。没有人,只有云和鸟和太阳,还有远远的草地上正在觅食的猪。草有些绿了,更绿了。盛夏来到。赤裸裸、水淋淋的儿子伏在沙滩上晒暖。他的手指却伸进砂砾中写诗:“太阳烘烤着地球,像烘烤着一块面包。”
  是的,我们是多么需要一块面包!
  儿子吃过面包?似乎还没有。
  几年后,我们被允许回城,回北京。由于林彪在温都尔汗的荒野上爆炸,我们就能离别渤海边的荒滩了,车轮又把我们全家带回旋转着许多车轮的社会。和猪和海洋、天空一起生活了几年的儿子,已长成真正的英俊少年。他从寂寥而壮阔的生活中,带回几盒在草棵中采集的昆虫标本和几册自编自写的诗集。随后,生活就给他上紧了发条。他比时钟更紧张,更匆忙。他去街道服务所里服务,什么苦活、脏活、累得死去活来的活,他都争着抢着一马当先的去干。掏阴沟,爬到楼顶去刮铁锈,拉大锯,刨树根,油漆各种家具,去高温的熔炉旁边拌糖浆……他这时真成了枚万能的螺丝钉,拧在什么机件上都能发光发亮。他为自己能成为一枚螺丝钉而自豪、而得意。
  一个生日又一个生日,都在恼人的轰响中过去。突然,在十九岁生日来临的时候,他对“螺丝钉”产生了极大的问号:人是有大脑的,“螺丝钉”它有大脑吗?正好,在困惑中他所在的服务所宣告解散;正好,我们当年抄家时抄走的书籍,零零散散发还一些,加上也能借到一些,这下,顾城觉得他的大脑应该变得更大些,要容纳下所有的书籍、语言、思想,全世界和全宇宙所有的学问。于是,他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没日没夜地沉浸在越堆越高的书堆之中。他把过去翻过的两大厚本《辞海》重新扫描(他知道古今中外的学问全在这“海洋”中蕴藏);他读所有的诗歌、小说、哲学、科学、政治经济学……他一目十行,过目不忘。他的大脑和眼睛是不是真有什么特异功能?常常一个通宵就能翻完厚厚的一本。我不相信,我多次推醒在晨光中熟睡的儿子:“你真的在读?”“嗯嗯”。儿子睡意惺忪,睡眼朦胧:“全读完了。昨夜,这《悲惨世界》……”我更难相信,我随便翻开雨果写的一个章节:“你说说,‘往往寄托就是断送’这段写的是什么?”“哦,这是写珂赛特在汲水的井边,遇上了冉阿让,他就帮她……”啊!一点不错,果真一点不错,不但人名,情节,甚至对话和原句。我服了,我不能不服。我又翻开另一本考问。
  儿子白天都睡眼朦胧,夜晚却精神特大。他室内的灯光几乎都是彻夜不眠的。梦幻,却分不清月光和阳光,时时伴随着他,缠绕着他。白昼午睡和黎明欲来没来时,是他写诗最好的时刻。儿子写诗似乎很少伏在桌案上,而是在枕边放支原珠笔,迷迷蒙蒙中幻化出来飞舞起来的形影,景象,演绎,思绪……组合成一个个词汇,一个个语句。他的手便摸着笔,摸着黑(写时常常是不睁眼的),涂记下来。有时,摸到笔摸不到纸(淘气的小本子是不是钻到床下去了?)他就把句子勾划到枕边的墙壁上。唉,他睡的墙头总是涂满了诗;还有许多用漫画笔法画的小人小狗和小猪……他那后来传诵一时的名诗名句:“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来寻找光明”就是在这样的迷蒙中、幻化中涂抹到墙上去的。
  儿子的诗在七十年代的后期,八十年代的初期,在全国的大大小小刊物、大大小小报纸上发表(他从来不计较报刊的大小,排版位置的高低),他竟招引来来自全国各地的“崇拜者”。有男有女,有大学生,有待业者,有工人、农民、教师、干部……我们家不太结实的门扇时时被扣响、捶响,弄得全家都一惊一乍。一开门,常常是成群结队的一大帮,忙着掏证件,掏名片,掏介绍信;当然,绝大多数什么也不掏。他们进门就争辩:“顾城,我们分好几派,有派说你写的《远和近》是爱情诗,有派却说是讽喻诗,还有派……”“顾城,你那首《弧线》可真够绕的,在我们大学的毕业论文中有人论述……”行了,行了,天天这么搅和,这么纷争,弄得顾城写不成诗了,我也写不成诗了。不过真奇怪,我的诗从来没有引起这么多年轻的挑战者和好事者;我的诗总在全国各个报刊的舒适的位置上舒适地安憩。
  引起舌战、笔战的不仅仅是中国的年轻人和中国的评论家;有些盖着海外邮戳的信件,大都通过作家协会,竟也有时飘落到我家。看得我和顾城都瞠目结舌。我们父子俩都不懂外文,能看懂的只有海外的书刊偶尔刊出的我们父子的照片。真见鬼,我和儿子的照片从不轻易给人,人家是怎样弄到的?又是八十年代初的一个早晨,中国作家协会来电话,说从瑞典来的一位汉学家想和顾城谈谈。这不能不谈呀!怯于见人的儿子,这时却早已不怯于见古今中外的一切人。在和一群群年轻人的雄辩中,他已练出一副舌战群儒的口才。他欣欣然地去往作家协会约定的地点。
  这位从波罗的海西岸来的老人,确实气宇轩昂、气概非凡,头上堆着基阿连雪山未溶冰雪似的白发,蓝色的眼睛像能穿透人的灵魂。顾城在这位皇家院士面前真有些望而生畏了,但老人一张嘴,一聊天,我们这位初出茅庐的诗人的局促不安,顿时冰消雪化。老人的汉话说得太溜了,简直比老北京还老北京。老人说:“你要知道,我年轻时是以研究中国宋朝辛弃疾诗词的多种版本,获得硕士学位;以后我以研究中国四川方言的音律,获得博士学位。”这下,顾城觉得是遇到了真正的老相识,老知己了。他也就天马行空,任思想的云朵、语言的江河随意飘飞,恣意奔腾。他讲述了自己的童年,渤海湾,淮河,荒村和荒野,当然还有小猪和猪圈……老人请他背一首他那时写的诗;顾城用他刚刚从童年转化成的男低音,背诵了那首在炙热的河滩上,用手指在砂砾中写下的诗:《生命幻想曲》……老人听入了神,听入了迷:“请你再背一首,再背一首!”顾城又背了昨夜才写的《我是一个任性的孩子》,当他背到“……我想涂去一切不幸/我想在大地上/画满窗子/让所有习惯黑暗的眼睛/都习惯光明……”这些句子时,老人早已老泪纵横,他情不自禁地拥抱着小小的顾城说:“我一定要再见到你,在瑞典,在我海边的家里。”
  这位瑞典老人,后来顾城才清悉的知道,他是“欧洲汉学会”主席,是“诺贝尔奖金委员会”的评委。他回国后,果真一次又一次向顾城发来了邀请信,邀请他去北欧,去瑞典访问。但顾城却一次又一次婉言推托了。他倒不完全是由于舍不得离别哺育他养他的这方热土,他的姐姐、爸爸、妈妈;或许更主要的是他这时已有了一位东方的维纳斯。他觉得她太美了。这不是上帝的杰作,而是他自己的灵魂和生命凝成的天使。他不能离开她一天、一小时、一分钟,不能,不能,决不能……
  几年后,他和这和诗一样纯情纯美的女孩结了婚;婚后不久,他又接到从德国发来的邀请,邀请他去参加在明斯特市举行的“国际诗歌节”。顾城这时沉浸在空前未有的幸福中、甜美中,他欣然接受了邀请。但提出一个必不可少的条件,就是必须和他新婚的妻子谢烨同行。这次出席“国际诗歌节”的世界各地的诗人都没有带夫人的,可是顾城却破例地被恩准了,他忙于办手续,买机票,等到飞机穿越日落和日出到达法兰克福时,“国际诗歌节”已快举行闭幕式了。顾城和刚刚走进世界的谢烨在晕眩中,被引上主席台。大会主席宣布:闭幕式推迟举行,现在请中国诗人顾城发表演说。顾城不知所措也不知所云,但仍面不改色地滔滔不绝地连说了两个小时。谢烨被邀请朗诵,她也就面对着几十个国家的诗人代表,大声朗诵起她最喜爱的心爱的诗。“德国汉学会”主席、波恩大学汉学系主任库彬为顾城的诗歌作了专题报告,明斯特大学邓黑达博士称他们俩是东方的明珠。
  真没想到,世界各国的代表竟纷纷上前邀请他们俩到自己的国家去,并相互协商为他俩排列好了时间表:先去奥地利的维也纳,再去丹麦、芬兰、瑞典、法国、英国……并给他俩购买了一张在西欧的通用年票。顾城很小很小的时候,在叫她姐姐给他念春秋战国历史的时候,便如痴如醉的说:“我长大以后,也要像孔子那样周游列国,到每个国家去讲学。”现在,他真的如愿以偿了,听他讲学的不仅仅是三千弟子,七十二贤人,而都是些西方的名牌大学:斯德哥尔摩大学、巴黎大学、牛津大学、波恩大学……顾城宣讲的当然不只是孔子,更主要的是老子、庄子、韩非子、屈原、李白……他尊崇远古,神往古老的文明。他特别鄙弃、特别憎恶的是西方最现代化的花花世界。那些红灯区、夜总会、霓虹闪烁的地方,顾城都远远回避。他寄回家的一些照片,都是讲学的课堂、森林公园、马克思墓……还有在波恩的海的月光下,和那位瑞典老人的泛舟。他们在粼粼的波光中捕鱼捉虾。这镜头总使我想起我和顾城最迷恋的小说,海明威的《老人与海》。
  顾城和谢烨转了半个欧洲,在回国的途中路过香港,又被香港挽留,参加了在当地举行的“中国当代文学研讨会”。与会的有世界各地的华人作家。代表们都是西装革履,唯有顾城一人穿着浅灰色的“毛服”——他出国时买了四套同样同色的“毛服”,海外仍称中山装。在世界各地转来转去,这衣服的样式、颜色永远不变。有位香港诗人竟专门为顾城题诗一首:“六十套西装之中/唯一的中山装/但你的诗/却穿的是童装。”
  回国后,顾城又接到美国的邀请,去纽约的艺术博物馆大厅参加诗歌朗诵会;朗诵会举行了三天,盛况空前。驻美国的《文汇报》记者作了这样的报道:“中美当代诗歌朗诵会别开生面,开创了中美诗坛交流的先河……尤其令美国听众颠倒的,是中国诗人顾城的朗诵表演及其诗作……”
  飞离美国,顾城对南太平洋上的一个小岛产生垒浓烈的兴趣。他和谢烨乘着渡轮渡到那里。他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像陶渊明发现了桃花源。他俩在荒凉的海滩上,找到了一所暂时可以隐居的小屋。他和这里的土著毛利人结邻。他想考察他们的饮食起居、生活习俗、历史渊源……顾城崇尚远古,崇尚梦幻。他来信说:我在这里找到了我的梦——在渤海湾、在淮河畔、在泥巴捏的村落里,做的许多许多梦,现在再次呈现;不过,要比当年的梦更美妙、更绮丽……
  顾城从诞生到如今,一直在寻觅那远古的梦境。他多次对我说:“爸爸,我最神往的地方,就是你年轻时去过的西藏。我认为没有一个梦境,是睡在现代化的摩天楼里,它总是隐藏在云深雾浓处,冰山雪岭中。越高的地方越接近天国。”是的,我想是的,总有一天我会和我儿子同去攀登那最瑰丽的世界屋脊的……

  这里看出的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充盈的爱和得意。有意思的是,明显的痕迹——岁月和时代留下的,在一个老诗人的叙述中呈现得清晰,只要看那句“他特别鄙弃、特别憎恶的是西方最现代化的花.花.世.界。那些红灯区、夜总会、霓虹闪烁的地方,顾城都远远回避。他寄回家的一些照片,都是讲学的课堂、森林公园、马.克.思.墓……”就知道了。
  有时侯,爱也是用心良苦

游戏

Wednesday, June 6th, 2007

游戏
作者:谢烨

(我和顾城)

   

生活,很早就开始了,我们各自的生活。我们好象只是在河的两岸玩耍,为了有一天能在桥上相遇,交换各自的知了壳和秘密。我们站在桥上往下看着。看两岸过去的风景,看时光流逝。
   

金晃晃的屋顶在晨光中升起,夏天的草发出一种香气,夏天折断的草杆落到地上。这时,那个短头发的傻子来了,她穿着黑颜色的脏衣服去敲各家的门。她大声说:“大哥,醒了吗?天亮了,咱们上山捉鸟去。”醒了的人愤怒极了,呵斥她,用锅铲赶她。她这么愣了愣,又去敲别家的门。
那是我童年的早晨,在北方,承德,我的早晨。
   

太阳出来了,光照耀着土地和山中的小塔,照着那个暮气沉沉的小男孩。他装出大人样子,也斜着世界。他的窗子上停着一只绿知了。
在这个早晨的那边,在夜里,他曾久久地跟着一群大孩子跑到有村的野地去。站在离他们较远的地方,看他们打亮手电聚在一起有些争执,然后往前移动着,这时候,他才慢慢走过去在他们掏过的知了的地方又掏了一掏,同时他那么害怕漆黑的树影里想象的蛇虫。
现在,知了就在他窗子上,那么大胆。它趴在自己蜕下的壳边上,身上的颜色开始由淡黄变成棕绿继而又换为群青。软弱的腿,坚硬起来,它开始向上爬动,用小汽泡似的眼睛四下看看。它不知道那个胆小的男孩就叫顾城。
   

我们在一起生活,他很坦然,觉得一切都理应如此。有时候他还很委屈地告诉别人:“费了好大劲呢!”
我很高兴,又似乎想悄悄地遮掩点什么。
   

八月八日,夏天的上海正热呢,我们带了户口本,一起去登记结婚。他穿着我买的那套白色衣服,觉得自己走在街上挺惹眼,好象谁都发现他正要去结婚。
我呢,真想悄悄地走过政府大楼,谁也不惊动。是哪个大门口?我不知道,我不想问别人,只想一直走下去。
也许走过了,也许还没到。我在一个路口张望了一下,他有点怀疑:“你不是认识吗?怎么还没到?”我觉得今天真好,路也好,走不到才更好呢!
终于发现了一个大门,我们走进去。从花圃中站起来一个人问:“找谁?”
“这是法院吗?”顾城说。
“是呀。”
“请问登记……”
“哦,法院不管登记,管离婚。登记的地方离这儿还有两站路呢。”他往后指了指。
我们没笑,我们往回走。他走得有点快,像是逃跑。我拉住他,我们都有点紧张。又是一个大门口。红牌上写着:结婚登记在四楼。
真的有四楼吗?我们走进彩色玻璃的小木楼梯,地板咯噔、咯噔响着,声音好听。
   

我们有家了。屋子很小,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个桌子。破竹筒的屋粱吱吱作响,窗户相对很大,足足占去了半面墙。窗外过道还不到一米宽,在那有我们种下的爬墙虎,它们艰难地生长着。我们把桌子放在窗口,那儿最亮。他坐在窗外,我坐在屋里。早晨,我们围着桌子开始吃第一顿早饭。
我们都高兴,可以这么近的看见自己,看见一切。有五年了,我们是在火车上认识的。那次在火车上,我们就坐得这么近,甚至更近些,周围的人都累了,睡去,东倒西歪。只有我们好好坐着。我们不想睡,好象是醒着作梦,我们说了什么?小时候,我们都在北海公园玩过,一个在湖这边,一个在湖那边,都看过三届运动会,一个在看台这边,一个在看台那边。我们有许多时刻可以相遇,然而,这是最好的时刻。
   

秋天来了,秋天带着它的大月亮来了。一个忙乎乎的虫子从卷菜里爬出来,被我捉住了。我拉开它薄薄的浅色翅膀,想起了童年的游戏,想起了我北方和南方的小朋友。
“你知道这叫什么?”我问顾城。
“蝼蛄,属直翅目蝼蛄科,国内有三种。这种可能是中华蝼蛄,它会用前边的两个挖掘足挖洞,很厉害,你不怕?”
“嗯!那会儿,我跟他们晚上在广场的路灯底下等着,蝼蛄和蝙蝠一起乱飞。蝙蝠飞大圈,它们围着灯飞小圈,还叽叽尖叫,不时就落到地上来了。他们教我这样走过去,然后捏住这里,咬不着。翅膀很好看,好象也不死?”
“怎么不死?我养过,和大步行虫一起。半夜它们尖叫,我起来一看,好,每个蝼蛄身上都骑着一个步行虫,用大嘴咬它们后颈。蝼蛄的脑袋都歪了,还在飞跑,小眼睛还在乱看,须须还在乱摇。我想救出它们,可绿瓶子像深海一样,没办法,关了灯。早上它们都死了。”
我听了,对手中的蝼蛄也同情起来,好象它们是被纳粹杀剩下来的犹太人似的。我稍稍一松手,它撞到一块砖上,翻了一个身,用后腿搬着身子溜到爬墙虎的影子里去了。
他开始讲他热爱的昆虫,又讲他最初的信仰法布尔的《昆虫记》。蟋蟀在四下叫着:“天鹅飞翔于银河之间,下边,围绕我们的,有昆虫的音乐,时起时息。微小的生命,诉说它的快乐,使我忘记了星辰的美景。”
   

结婚了,亲友长辈都来告诫我们,尤其是他:结婚就是大人了,再不能像小孩那样!我们都挺郑重地点点头。生活开始了,多严重,他真的严肃了好几天,作出一副当家的样子:提出设想,列出开支计划,发出忧虑,等等。可不到两个星期,他就忘了,现出了本象。坐在屋顶上看书或想躲到床下去。他的怪念头多极了,一晃就能掉出一个。
一天,我从外面买了些豌豆,我想他决计不会稀罕剥什么豌豆的。我告诉他之后,就放在一边了,想过会儿再剥,可他却挺高兴地把豌豆倒在门口报纸上剥起来。我还看见他挑出一些老的来,再抓把嫩的放在一边那样一撒,然后就飞快地剥起来。
“你干别的吧,豆我一会儿剥。”你猜他说什么?
“这打得正激烈呢,那边绿师团开过来了,这边黄的是好人,好人总少,死的也少。”然后,又讲起他复杂而天经地意的作战方案来。如何打击核桃的装甲部队,活捉开摩托车的花生米,天讷!一场伏击战要打好多时辰呢。
他忙极了,因为一直当统帅,而且要当敌我双方的统帅。简直没法想象他有多大气魄,报纸一张张铺在地上,战场在不断扩大。
有的时候他单枪匹马,他曾告诉我在刮风的时候躲在墙角袭击一阵最大的白毛风,高举干树枝砍杀不已,怎么去追溃败的落叶……不过他最爱干的事还是当统帅。统帅那些花生米、棋子和小菜豆。就象小时候在被子的山岭、床单的深谷里摆满《三国演义》的营账。
我万万没有想到他还会摇缝纫机,自己做个高高的花布帽戴在头上。我吃了一惊,倒挺好看,脱口叫了声:“可罕!”
“你老是‘少数民族’,你当可罕吧。”
他很喜欢这个名字,走来走去。
他不再孤独,他有了两个名字。
   

说是可罕,有时也可气。他公然发号施令起来,严禁排队买菜,严禁浪费时间,不许炒菜,不许饭菜分开做,要节约火,实行一锅制,吃一天。还说吃东西是人受物质奴役的一种现象,问哪那首诗,歌颂了红烧肉。
他越说越觉得有理,就把米面、三个土豆、一整棵菜花放进锅里煮。还挑衅地看着我,我不理他。我从他姐姐那知道他喜欢跟自己过不去。读马列的时候就不吃饭,自己吃了两年饼干,瘦了好多斤,现在又找上我了。不理他,是想让他自己没意思,谁知他更得意了:更公然地跑到我母亲那儿去做他自己命名的,类似饲料的那种“波澜壮阔可罕汤”。我弟弟不得不在礼貌允许的范围内,拒绝吃他的“可罕汤”。表妹一见他来,就抢着做饭,好把他排挤在一边,这使他输出“可罕汤”的计划惨遭失败。
我也学会了跟踪追击,我给他编了句歌谣:
可罕城里可罕多,
有个可罕耍大锅。
   

他叫我雷米了,挺好听的。我愿意。他说南太平洋有一个部落,结婚后就得换名字标志着再生。换就换吧,我哪知道他的意思呢。
“别浪费时间。”他又开始造舆论了。
“别浪费时间?”天哪,我每天上班、加班、学习……哪还有可以用来“浪费”的时间?这话分明是对我的威协,不能理他。
我每天一到点就拿起算盘,一到点就走近课堂,工作需要我把每一个开始都作为新的起点。现在,领导们对我的入学考试和正在参加的各种学习都很满意。我能不更加努力吗?
“你怎么休息天还老往学校跑?”他很奇怪。
“快考试了。”
“考试?跑学校干嘛?”
“有老师辅导。”
 你没看过《先知》吗:假如他真是大智,他就不命令你进入他的智慧之堂,却引导你到自己心灵的门口。”
见鬼极了。
他发怒了,决定采用人盯人的赖皮战术,要和我一起去学校。我怎么可能带他去学校?
我走出门,他真的在我旁边。
“你还没吃饭呢。”我问他吃不吃包子,他说:“吃。”就给他买了两个。天山公园到了,他还不回家,我真生气了,拐进公园再不和他说一句话。
他也不说话,很神气的样子看着草地上的小孩。我快走了几步进了湖边凉亭。这儿有流水声。嗨,反正今天去不成了,不去想什么课堂,不去想该去干的事,听听这里声音倒也挺好。
水声在身边响着,在脚下响着,最后,好象在头上响起来。我靠着亭子,有点困,很困,他也走过来坐在边上。我都知道,可不能理他。
“这儿有风。”他说。边上还有老太太在晒太阳呢,我想。不理他。
水声小了,不知什么时候我咳嗽了几声,才又听清楚了一些。他最受不了我不理他了,也许因为我很快就睡着了,才没发脾气,也靠在柱子上没完没了坐着。
下午,我醒了,想起刚才的不快来又要不吭气,可是嗓子直痒,咳嗽,止都止不住。他看看我,先一乐又往边上乱看。回家吧,已经是“反正”了,还要吃晚饭,不能在这儿呆上一整天呀。可能我们都这么想,就回家了。
他积极极了,因为胜利回家就告诉我:他批准我炒一回鸡蛋了。
我炒鸡蛋还不理他,他忽然唱起什么“雷米”歌来:

雷米的脑袋像钟表,
雷米的耳朵上发条,
雷米的眼睛没对好,
九点半指的的是眉毛……
要跟雷米过到老。
我气得想哭,却咳嗽得笑起来了。
   
十一

从七岁起,他就开始筹划连绵不绝的“冶金”计划了。当人们开始做饭的时候,他就赶紧把一只泥巴做的小坩锅伸到饭锅底下,然后宣布:他要开始“冶金”了。
他的“冶金”事业经常和烹技发生冲突。到该焖饭用小火时,他泥巴坩锅里的东西几乎才开始溶化。他决不许人们把火关小,尽心在一边守着。糊了的饭香和那只小坩锅里冒出的烟混在一起,使他妈妈恼火极了,说他:“有什么出息。”
结婚以后,他的“出息”也没大起来。一有空闲就坐在那儿发愣,半天才看见别人正盯着他看。于是,就冲着瞪他的眼睛卖起好来。
“你要铸一个锡脚丫吗?”他对我说,“锡的熔点不到二百度,我的‘布林’头像就是用锡铸的,不太难,只要做个肥皂模子就行了。要不就光做个脚丫,你用脚在沙模上踩一下,然后灌上锡也行。你要吗?”
“我干嘛做锡脚丫?那算个什么玩艺?”他朝你大睁着眼睛,其实根本不知道在看什么。他还在看他想象的炉火呢。
他非常喜欢火,淡蓝色和红色的火,几乎伴随他度过了整个少年时代。火中有一种东西召唤他,好象一切触及了火,就会忽然变得奇异起来,变成灰烬,或者泡沫。他最喜欢看溶化的金属慢慢地冷却,显示出那种新生的光泽。
   
十二

有时候,我觉得他这类想法要是就这么想想倒也罢了,可是他还真的要做。
家里有一个小铜碗,精美的花纹粘上了焊锡。他站在书店里翻了不少化学书,也没找到除去它们的办法。
他开始和我讨论:“你说,两种熔点不一样的金属一起加热,是不是熔点低的先化?”这天吃饭的时候他问我。
“理论上讲是这样,我想。”
“那么铜化后,可以想法把溶化了的焊锡从纹饰上擦去,用什么?”
“棉花。”我说。
“当然不行,石棉。就是温度不好把握。”
他越说越来劲,我没管他。没想到后来他真的干起来了。
我买米回来,看见他坐在窗台上,戴着墨镜,万分认真地举着块沉重的大玻璃。
“你在干嘛?”
“我找人借了块电视放大镜,来聚阳光加温,溶化焊锡。”
“行吗?”我想看看。
“别看,要晃坏眼睛。”
他还真想着别人,我进屋去给他准备凉开水。过了一个多小时,他才满头大汗地放下工具,“成功了!”
我等他快喝完水的时候才发现,铜碗上清清楚楚烧了个透明窟窿。
   
十三

烧坏铜碗不久,他又开始想另一件事了。他要在墙角砌出一个灶来,把垃圾和废纸全给烧掉,永远不倒垃圾!

“我想在这,砌这么高,上边放煤或柴、纸,下边装灰。这边烤垃圾,干燥后就转入炉内燃烧。没有那么多砖,可以用毛蚶壳代替。行吧?再竖一个一丈高的烟囱。”
我没法办,只好买了许多毛蚶来吃,又给他剪了头发。把头发和在泥里,再把垫床的几块砖撤下来堆在一边。他用菜刀代替瓦刀,不断挥舞着,很像那么回事,还在墙角量好垂直线、水平线。让我给他上泥,工艺严格。干了半天他才说:他不仅想烧垃圾,扩大能源,还想铸一把青铜古剑。他的炉子综合了坩锅炉、反射炉、沸腾炉的技术。
他又开始来劲了,“啪”的一声把当瓦刀的菜刀砍在手上。他忘了这是菜刀了,中指的指甲被切去一半。我又有事干了,我把早准备好的云南白药给他抹上,继续和泥。他在一边嘟嘟喃喃,怎么也找不出一点责备别人的理由。
十四
我不时地责备他,其实我很高兴。每天都有奇怪的事情发生。每天都不一样,每天都是新的,我们好象拉着手,一直跑回了童年的山上,在那看我们生活的城市。那个拥挤攘攘,有门牌,有站牌,有各种价值和机器的城市原来这么简单,比树叶简单多了。我们终于离开了那个大人信以为真的神话,在山上奔跑。我们是快乐的,当我们把石子放在水里,现出玛瑙的花纹,我们是快乐的;当我们把煤投到火里,现出金子的光辉,我崐们是快乐的;当我们认识了鱼和鸟,到水中和空气中去,我们是快乐的……我们快乐的奥秘是因为有一枚神奇的爱的宝石,当我们转动它的时候,所有面包中,光中,羊角中和树中的精灵就跑出来和我们游戏。我们有许多游戏,但我要说我们最美的游戏是把世界变成宝石。
   
十五

当然,还有冬天。
冬天,太阳不那么亮了,雪很白。我们回到小屋子里,雪很白,很冷。因为窗户太大,我们不得不放下窗帘,老躺在床上。那时候,我们不喜欢天亮,不喜欢起床了,灯光中放着童年的礼物。外边,爬墙虎的叶子正在一片一片飘落。也许有两片叶子会同样落下,那还将是快乐,是我们最后的游戏。

很多人都注意谢烨的这最后的一句话,认为是谶语。

写给小木耳的诗^^

Wednesday, June 6th, 2007

给我日夜思念的小孙儿木耳  

作者:顾城母亲

虽然我没有亲眼见到过你
我却听见了你绵长的呼吸
你童心未泯的爸爸为你描下的睡态
比真实的你睡得还要甜蜜
我久久地久久地伫立在你的肖像旁边
生怕惊动了你的梦呓

从文字中,从照片上,从图画里
扑来无数个无数个鲜活鲜活的你
惊喜充溢着我迷蒙的瞳仁
空落感盘踞在我渴望的心底
我多想多想喂你一勺儿饭
紧紧又紧紧地把你抱得透不过气

你在南太平洋上闯进这个世纪
大海 阳光 鲜花迎接你呱呱坠地
黄头发中多了个黑头发孩子
赤着小脚穿着单裤奔跑在温暖的冬季
尽管我的思念深广无边
我的祝愿更博大无际……

                                                                           顾城母亲1990年7月写于北京家中

注:1990年7月,顾城的母亲收到顾城画的两幅小木耳睡态图后,当即写了此诗。